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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选十三)》

智利:聂鲁达

1

 

 

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

没有人看见我们今晚手牵手

而蓝色的夜落在世上。

 

我从窗口看到

远处山颠日落的盛会。

 

有时一片太阳

象硬币在我手中燃烧。

 

我记得你,我的心灵攥在

你熟知的悲伤里。

 

你那时在哪里?

还有谁在?

说了什么?

 

为什么整个爱情突然降临

正当我悲伤,感到你在远方?

 

摔落了总在暮色中摊开的书本

我的披肩卷在脚边,象只打伤的狗。

 

永远,永远,你退入夜晚

向着暮色抹去雕像的地方。

 

 

程步奎 译

 

2

 

阳光用即将逝去的火焰将你遮笼。

你面色苍白、冥思苦索、忧心忡忡。

背向黄昏中古老的风车

它的绍膀在你的周围转动。

 

我的女友,沉默不语,

在这死亡的时刻孤孤零零

但又充满火的活力

将毁掉的日子纯洁地继承。

 

一束阳光落在你深色的衣裙。

突然从你的灵魂

长出黑夜的粗根,

你心中隐藏的事物重又表露

一个刚刚诞生、苍白、蓝色的村镇

便从你那里汲取养分。

 

啊,黑暗与光明交替的女仆,

伟大、丰满、像磁铁一样:

昂首挺立,使创造力如此兴旺——

落英缤纷又充满忧伤。

 

(赵振江 译)

 

4

 

 

如此你就听到

我说的话

时而微弱

象沙滩上海鸥的足迹。

 

项链,沉醉的钟声

从远处眺望我说的话。

更象是你的,而不是我的。

象常春藤爬上我旧日的苦难。

 

依旧爬上潮湿的墙壁。

你该挨骂,为你这种残忍的游戏。

他们逃出我黑暗的巢穴。

你充满一切,充满一切。

 

从前,他们占据你占有的岑寂,

他们比你更熟悉我的悲戚。

 

现在,我要他们告诉你,

要你听,要你听我细诉。

 

痛苦的风拖着他们,一如往日。

有时依然被梦寐的飓风打翻。

在我痛苦的声音里,你听到别的声音。

 

老迈的嘴在哀叹,陈旧的乞求在流血。

爱我,伴侣。别背弃我,跟着我。

跟着我,伴侣,在痛苦的波涛上。

 

可是我的话沾染着你的爱。

你占有一切,占有一切。

我把他们编成一条无尽的项链

为了你白皙的手,柔腻如葡萄。

 

程步奎 译

6

 

我记得你去秋的神情。

你戴着灰贝雷帽 心绪平静。

黄昏的火苗在你眼中闪耀。

树叶在你心灵的水面飘落。

 

你象藤枝偎依在我的怀里

叶子倾听你缓慢安祥的声音。

迷惘的篝火 我的渴望在燃烧。

甜蜜的蓝风信子在我的心灵盘绕。

 

我感到你的眼睛在漫游 秋天很遥远;

灰色的贝雷帽 呢喃的鸟语 宁静的心房

那是我深切渴望飞向的地方

我快乐的亲吻灼热地印上。

 

在船上了望天空 从山岗远眺田野。

你的回忆是亮光 是烟云 是一池静水!

傍晚的红霞在你眼睛深处燃烧。

秋天的枯叶在你心灵里旋舞。

 

(王永年 译)

 

9

 

倚入午后,我撒下悲伤的网

向着你海洋的眼睛。

 

在那烈火中,我的孤独拉长而且燃烧,

手臂扭动,象是淹死在水中。

 

我放出红色信号,穿过你迷离的

眼睛,象灯塔附近移动的海洋。

 

你只拥有黑暗,我遥远的女人,

从你那里,有时浮出可怕的海岸。

 

倚入午后,我撒下悲伤的网

向着拍击你海洋的眼睛的大海。

 

夜晚的鸟群剥啄初升的星子

闪烁如我爱你之时的心灵。

 

夜晚在朦胧的牝马之上奔驰

在大地上蜕落着蓝色的缨繸。

 

程步奎 译

 

 

10

 

 

白蜜蜂,在我陶醉于蜜中的心灵嗡嗡,

你在烟雾纠缦之中盘旋飞翔。

 

我是没有希望的人,没有回音的话,

丧失了一切,又拥有一切。

 

最后的锚链,我最后的慕恋为你吱嘎作响。

在我荒凉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啊沉默的你!

 

闭上你深邃的眼睛,夜在其中鼓翼。

啊你的身体,受惊的塑像,一丝不挂。

 

你深邃的眼睛,夜在其中打谷。

花朵的冰凉手臂与满膝的玫瑰。

 

啊沉默的你!

 

这是你所不在的孤独。

落雨。海风追逐着迷途的海鸥。

 

流水赤脚走过湿透的街道。

树叶象是病了,在树上抱怨。

 

白蜜蜂,即使你走了,还在我心中嗡嗡。

你在时光中再生,苗条又沉默。

 

啊沉默的你!

 

程步奎 译

 

 

13

 

 

女人的身躯啊,洁白的山峰,洁白的腿,

你像一个世界,躺着委身于我。

我粗壮的农夫的身体开垦你

并使儿子从大地深处坠地。

 

我仅仅是个通道,鸟儿们从我身上飞出,

夜用它压倒一切的力量淹没了我。

为生存下去我锻造你像锻造一支武器,

像我弓上的箭,像我弹弓上的石。

 

最猛烈的时刻来了!而我爱你。

你的肌肤,你的毛发,你的焦渴而坚实的乳房。

哦,那酒盅般的双乳!哦,那动情的双目。

哦,那玫瑰般的腹部!哦,你的喘气,低沉而又悲伤!

 

我的女人的身躯啊,我要你永远优美。

我的渴望,我的无边的欲望,我那来回摆动的道路。

我那永恒的焦渴流淌的黑色河床

和我那随之而来的疲倦,我的无限的疼痛。

 

沈睿 译

 

 

14

 

 

每日你与宇宙的光一起游戏。

娴雅的客人,你与鲜花和流水共临。

你远胜我紧紧捧住的,每天,在我手间,

一束花中的每朵白色的花蕾。

 

自从我爱上你,你就与众不同。

让我把你撒在黄色的花环中。

谁在南方的群星中用烟云的字母写下你的名字?

 

啊,让我记住你存在之前的你吧。

 

突然大风狂吼敲打我紧闭的窗口。

天空是一张网填塞虚幻的鱼。

八方的风从这里出发,或早或晚,所有的风。

 

雨脱下了她的衣裳。

鸟儿们掠过,逃跑般地。

风啊,风。

我孤独一人能对抗男人们的力量。

风暴卷起黑色的树叶

翻散了昨夜停泊在天空里的所有的船。

 

你在这里。啊,你没逃开。

你将回答我的最后的哭喊。

环抱住我吧好像你真的害怕。

即使如此,一道阴影仍掠过你的双眼。

 

现在,就是现在,小宝贝,你把忍冬花带给了我。

 

你的乳房甚至散发着她的芬芳。

当凄厉的风去追杀蝴蝶时

我爱你,我的幸福咬住你嘴唇的红樱。

 

适应我会使你遭受多少痛苦,

我的粗野的,孤独的心灵,我那令人逃避的名字。

多少次我们注视着晨星的燃烧,亲吻着我们的眼睛。

 

我们头顶上灰色的光芒散开它旋转的扇。

 

我的词语雨一样地落向你,敲击你。

许久以来我一直爱着你闪烁着珍珠光泽的身体。

 

我甚至相信你是宇宙的主人。

我将从群山中带给你幸福的花,蓝色的风铃花,

黑色的榛子,和一篮篮淳朴的吻。

我要

在你身上去做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

 

沈睿 译

 

15

 

你沉默不语我更喜爱,象你不在我眼前,

你远远倾听我的动静,我的声音却追不上你,

仿佛你的眼光已经离去,

仿佛一个甜吻把你嘴唇封闭。

 

一切一切,浸透我的心灵,

你从中浮现,跟我心心相印。

梦幻的蝴蝶,仿佛你就是这个字:忧伤,

仿佛你就是我的灵魂。

 

你沉默不语又遥遥在望,我更喜爱,

柔声细语的蝴蝶,你像倾诉怨艾,

你远远倾听我的动静,我的声音却追不上你,

请让我随同你的沉默不言不语。

 

请让我也怀着你那种沉默向你诉说衷情。

它像灯光一样明亮,像戒指一般俭朴。

你仿佛夜晚一样,沉静又密布繁星。

你的沉默有如星星,遥远而又沉静。

 

你沉默不语我更喜爱,像你不在我眼前,

你遥远而又痛苦,仿佛已经死别,

那你再说一句话,再露一次笑,我就满足,

我很高兴,高兴这绝非永诀。

 

(林一安 译)

 

17

 

 

思念的,纠缠的阴影在深邃的孤寂中。

你在远方,噢,比谁都远。

思念的,无拘无束的鸟群,消溶的形象,

掩埋的灯。

 

雾霭的钟楼,在多么远的远方!

窒闷的哀叹,辗转的朦胧希望

沉默寡言的磨坊,

黑夜落向你,面庞向下,远离城厢。

 

你从外地来,陌生得象件物品。

我思索,探寻广袤,生命在你之前。

我的生命置于任何人之前,我艰辛的生命。

 

面向大海放声长啸,在岩石之间,

自由奔放,疯狂,在海浪之中。

悲伤的怒潮,啸声,海的孤寂。

奋勇直前,暴烈地伸展向天空。

 

你女人,你是什么?什么光,什么风信

在广阔中扇动?你的过去象现在一样遥远。

森林大火!燃烧着蓝色的十字架。

燃烧,燃烧,火焰扬起,火花挂在光辉的树上。

 

垮下来,噼啪作响。火,火。

我的心灵舞动,憔悴于火的发鬈。

谁在呼唤?什么样的沉默塞满了回音?

 

怀旧的时刻,幸福的时刻,孤寂的时刻。

我的时刻在这一切之中!

风唱着歌,窜过狩猎的号角。

泫然欲泣的热情缠紧我的身体。

 

所有根脉的摇撼,

所有波涛的攻击!

我的心灵在游荡,快乐,悲伤,绵绵不尽。

思念的,掩埋在灯的深邃的孤寂之中。

 

你是谁?你是谁?

 

程步奎 译

 

20

 

今夜我能写出最悲凉的诗句。

 

比如写:“夜晚繁星满天,

蓝色的星星在远处打着寒战。”

 

夜风在天空中回荡和歌唱。

 

今夜我能写出最悲凉的诗句。

从前我爱过她, 她有时也爱过我。

 

在那些今宵似的良夜我曾把她搂在怀里。

在无边的天空下,一遍一遍地亲吻。

 

从前她爱过我, 有时我也爱过她。

她那双出神的大眼睛叫我怎么能够不喜欢。

 

今夜我能写出最悲凉的诗句。

想到我失去了伊人,感到她已离去。

 

我倾听着辽阔的夜,失去她而更加辽阔的夜。

诗句跌落在心里仿佛露水降落在草地。

 

我的爱情未能把她留住那有什么关系。

夜晚星斗满天,而她没有和我在一起。

 

这就是一切,有人在远方歌唱。在远方。

失去了她,我心灵中一片惆怅。

 

仿佛为了走近她,我的目光把她寻找。

我的心在寻找,而她没有和我在一起。

 

同样的夜晚,依然是那些绿树披着银装。

我们,当时的情侣,此刻已不再一样。

 

不错,我不再爱她,但我对她曾何等迷恋。

我的声音曾寻找清风,好随之传到她的身边。

 

别人的了。她将属于别人。就像从前属于我的双唇。

她的声音,她那明净的身体,那深邃的眼睛。

 

是的,我已不再爱她,但也许我还爱她。

相爱是那么短暂,负心却如此久长。

 

因为在那些今宵似的良夜我曾把她搂在怀里,

失去了她,我心灵中一片惆怅。

 

虽然这是她带给我的最后的痛苦,

而这些也许就是我写给她的最后的诗句。

 

(江志方 译)

 

21 绝望的歌

 

 

在我置身的黑夜浮现了对你的记忆。

河流把它持续的悲叹连给大海。

 

仿佛曙光里的码头一样被抛弃。

是离去的时刻了,被抛弃的人啊!

 

寒冷的花冠如雨般地落到我的心上。

瓦砾的沟壑啊,灾难的凶恶巢穴!

 

在你这里,战争和飞翔积聚集结。

在你这里,振起诗歌的鸟儿的羽翼。

 

你吞没了一切,如同遥远,如同海洋

如同时间。你这里一切都是灾难!

 

这是进攻和接吻的快乐时刻。

惊讶发呆的时刻,点燃着犹如一盏灯。

 

舵手的焦急,盲目潜水者的恼怒,

爱情的混沌陶醉,你这里一切都是灾难!

 

在迷惘的童年,我的灵魂扑翅而受伤。

无可救药的探索者,你这里一切都是灾难!

 

你纠缠住痛苦,你紧抓着欲望,

忧愁把你摔倒,你这里一切都是灾难!

 

我使阴影的高墙后退,

从欲望从行动那里走得更远。

 

血肉啊,我的血肉,我爱过而又失去的女人,

在这个潮湿的时刻,我向你召唤,为你作歌。

 

如同一只杯子你包容着无限的柔情,

而无尽的遗忘把你打碎如同一只杯子。

 

那是岛屿上的乌黑乌黑的孤寂,

在那里,爱情的女人,你的双臂搂住了我。

 

那是干渴和饥饿,而你就是水果。

那是痛苦和毁灭,而你就是奇迹。

 

女人啊,我不知道你怎么能够容纳我

在你灵魂的土地上,在你双臂的交抱里!

 

我对你的欲望是最可怕最短促,

最起伏最迷醉,最紧张最贪婪。

 

亲吻的墓地,尽管你的坟上有火,

尽管鸟儿啄着的葡萄串在燃烧。

 

咬啮的嘴巴啊,吻着的四肢啊,

饥饿的牙齿啊,交缠的躯体啊。

 

希望和力气的疯狂交会啊,

我们在其中连结,我们在其中绝望。

 

而柔情,轻微得如流水如粉末。

而语言,几乎刚刚在嘴唇上开始。

 

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的渴望在它上面航行,

我的渴望在它上面坠落,你这里一切都是灾难!

 

啊,瓦砾的沟壑,一切在你这里坠落,

什么痛苦你不挤压,什么波浪不把你淹没?

 

从浪尖到浪尖你仍然在呼唤在歌唱。

站在一艘船的船艏,犹如一名水手。

 

你在歌唱时仍然开花,你在激流中仍然破碎。

瓦砾的沟壑啊,痛苦的张开大口的深井。

 

苍白盲目的潜水者,命运不济的投石手,

迷失方向的探索者,你这里一切都是灾难!

 

是离去的时刻了,严酷而寒冷的时刻

黑夜主宰着的一切时刻。

 

大海咆哮的腰带环绕着海岸。

寒星渐渐升起,黑鸟纷纷迁徙。

 

仿佛曙光里被抛弃的码头,

只有颤抖的阴影在我的手里揉搓。

 

啊,远离一切吧。啊,远离一切。

是离去的时刻了。被抛弃的人啊!

 

王央乐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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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by

马克丘·毕克丘之巅王央乐译

聂鲁达

这首诗是聂鲁达最有影响、发表次数最多的诗作之一。

最早于1946年发表在委内瑞拉《全国文化杂志》上,1950年

收入《诗歌总集》(一译《漫歌集》)第二版。马克丘·毕

克丘位于安第斯山东南部,在库斯科城西北,离城约 112公

里,是古印第安人的城堡,南北长700米,东西宽400米,在

萨坎台雪山的山腰上,由 216座建筑物的废墟组成。聂鲁达

于1943年10月22日骑马参观了这座古城堡,两年后创作了这

首长诗。全诗十二章,正如与马克丘·毕克丘(Macchu

Picchu)的十二个字母、乃至一天的十二小时和一年的十二

月吻合,尽管这与古印加文化并无相通之处。

 

I

 

从空间到空间,好象在一张空洞的网里,

我在街道和环境中间行走,来了又离开。

秋天来临,树叶舒展似钱币,

在春天和麦穗之间,是那最伟大的爱,

仿佛在落下的一只手套里面,

赐予我们,犹如一轮巨大的明月。

 

(那些动荡的岁月,

我是在身体的风暴中过去的;

钢铁变成了酸性的沉默,

夜晚被拆散,直到最后一点细屑,

那是新婚的祖国受到侵犯的纤维。)

 

一个在提琴之间等待着我的人,

逢到一个世界如同一座埋葬的塔,

塔尖埋得那么深,

比所有的嘶哑的硫磺色的树叶还要深;

还要深,在地质的黄金里,

 

好象被多变的气象所包裹的剑。

我把混沌而甜蜜的手

深入到大地最能繁殖的地方。

 

我把额头置于深沉的波浪之间,

象一个水滴,降到硫磺的宁静里;

象一个盲人,回归于

人类的消耗殆尽的春天的素馨。

 

II

 

如果花还在把长高的幼芽交给另一朵花,

石块还在它钻石和砂砾的

破碎外衣上保留着零落的花朵,

而人则揉皱了从海洋汹涌源头

收集来的光明的花瓣,

钻凿着在他手里搏动的金属。

突然,在衣服和烟雾中,在倾圯的桌子上,

仿佛一堆杂乱的东西,留下了那灵魂:

是石英,是嫉妒,是海上之泪,

仿佛寒冷的池沼:然而他还是

用纸,用恨,杀死它,折磨它,

把它压倒在每天踩踏的地毯上,

在铁丝网的邪恶衣服里把它撕碎。

 

不:在走廊上,空地上,海上或者路上,

谁不带着匕首(犹如肉色罂粟)

保卫自己的血?虎列拉已经使

出卖生灵的悲惨市场气息奄奄,

于是,从梅树的高处,

千年的露水,在期待着它的树枝上

留下了透明晶莹的信息,啊,心哟,

啊,在秋季的空虚里磨得光秃了的额头。

 

有多少次,在一个城市冬天寒冷的街上,

公共汽车上,黄昏的船上,

或者最沉重的孤独里,节日的夜晚,

钟声和阴影,人们欢乐地相聚在一起,

我想停下来,寻找那深奥的永恒的脉络,

那是从前铭刻在石块上或者亲吻所分离的闪光里的。

 

(谷物里面,是象怀孕的小小乳房似的

一个金黄故事,无穷无尽地重复着一个数字,

那胚芽的外皮,那么柔嫩,而且

总是一模一样,脱壳而出如象牙;

流水之中,就是莹洁的祖国,

从孤寂的白雪直至血红的波浪的原野。)

 

我什么也没有抓住,除了掉落下来的

一串脸或者假脸,仿佛中空的金指环,

仿佛暴怒的秋天的衣衫零乱的女儿,

她们使庄严的种族的可悲之树难免战栗。

 

我没有地方可以让我的手歇息,

它象套着锁链的泉水那样流动,

或者象大块的煤或水晶那样坚定,

我伸出的手应该得到恢复的热力或者寒意。

人是什么?在他说话的哪个部分,

在仓房和嘘声之间,展开了生命?

在他金属的运动的哪个地方,

活跃着那不朽不灭的生命?

 

 

III

 

 

生灵就象玉米,从过去的事情的无穷谷仓中

脱粒而出;从悲惨的遭遇,

从一到七,到八,

从不止一个死亡,而是无数死亡,来到每个人身上。

每天,只是一个小小的死亡,只是尘土,只是蛆虫,

是郊外泥泞里熄灭了的灯,一个翅膀粗壮的小小死亡,

刺入每一个人,仿佛一支短矛。

那是被面包,被匕首所困扰的人,

是牧人,是海港的儿子,或者扶犁的黑苍苍领袖,

或者拥挤街道上的啮齿动物。

 

一切的一切都在昏迷中等待他的死亡,他的短

促的每天的死亡。

他的日日夜夜的倒霉的苦难,

仿佛一只颤栗地捧起来喝着的黑杯。

 

 

IV

 

 

强暴有力的死亡,多次邀请我,

它好似海浪里看不见的盐,

扩散着它看不见的滋味;

它好似下沉与升高各占一半;

它好似风和冰河的巨大结构。

 

我来到铁的边缘;来到

空气的峡谷,农业和石块的尸布;

来到穷途末路的空虚星座;

来到昏眩的盘旋的道路;但是,

啊,死亡,无垠的海,你不是一浪接一浪地

前来,而是仿佛明净的夜的奔驰,

仿佛夜的全部数字。

 

你从不来到了在口袋里翻搅;

你的来访,不可能没有红的祭服,

没有沉默所包围的曙光的地毯,

没有高飞的或者埋葬的眼泪的遗产。

 

我不能爱一个生命象爱一株树,

树冠(千万树叶的死亡)上一个小小的秋天,

全是虚伪的死,以及

没有土地没有深渊的复活。

我要在更加广阔的生命中游泳,

在更加宽畅的河口,

等到人们逐渐地拒绝了我,

关上了能关上的门,让我泉源的手

不再触摸那不存在的伤口,

于是我要,一条一条街,一道一道河,

一座一座城,一只一只床,

让我的发咸的骨殖穿过荒漠,

在最后的贫穷的屋子里,没有灯,没有火,

没有面包,没有石块,没有沉默,

孤零零地,踯躅在我自己的死亡里死去。

 

 

V

 

 

庄严的死亡,你不是铁羽毛的鸟,

不是那个贫穷住所的继承者,

在匆忙的饮食中,松弛的皮肤下所带来;

而是别的,是停息的弦的花瓣,

是不迎向战斗的胸脯的原子,

是落到额头上的粗大的露珠。

这一块小小的死亡,它不能再生,

没有和平也没有土地,

只是一副骷髅,一只钟,人们在它之中去死。

我掀开碘的绷带;把双手伸向

杀死死亡的无穷痛苦;

在创伤里,我只逢到一阵寒风,

从心灵的模糊的隙缝里吹进。

 

 

VI

 

 

于是,我在茂密纠结的灌木林莽中,

攀登大地的梯级,

向你,马克丘·毕克丘,走去。

你是层层石块垒成的高城,

最后,为大地所没有掩藏于

沉睡祭服之下的东西所居住。

在你这里,仿佛两条平行的线,

闪电的摇篮和人类的摇篮,

在多刺的风中绞缠一起。

 

石块的母亲,兀鹰的泡沫。

 

人类曙光的崇高堤防。

 

遗忘于第一批砂土里的大铲。

 

这就是住所,这就是地点;

在这里,饱满的玉米粒,

升起又落下,仿佛红色的雹子。

 

在这里,骆马的金黄色纤维

给爱人,给坟墓,给母亲,给国王,

给祈祷,给武士,织成了衣服。

 

在这里,人的脚和鹰的脚

在一起歇息于险恶的高山洞穴,

以雷鸣的步子在黎明踩着稀薄的雾霭,

触摸着土地和石块,

直到在黑暗中或者死亡中把它们认识。

 

我瞧着衣服和手;

瞧着鸣响的洞穴里水的痕迹;

瞧着那被一张脸的接触所软化的墙,

它以我的眼睛望着大地上的灯,

它以我的手给消失的木材上油,

因为一切的一切:衣服,皮肤,杯子,

语言,美酒,面包,

都没有了,落进了泥土。

 

空气进来,以柠檬花的指头,

降到所有沉睡的人身上;

千年的空气,无数个月无数个周的空气,

蓝的风,铁的山岭的空气,

犹如一步步柔软的疾风,

磨亮了岩石孤寂的四周。

 

 

VII

 

 

独一的深渊里的死者,沉沦中的阴影,

那深沉的程度,

就如你们的庄严肃穆一样。

那真实的,那最炽烈的死亡来到了,

于是从千疮百孔的岩石,

从殷红色的柱头,

从逐级递升的水管,

你们倒下,好象在秋天,

好象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空旷的空气已经不再哭泣,

已经不再熟悉你们陶土的脚,

已经忘掉你们的那些大坛子,

过滤天空,让光的匕首刺穿;

壮实的大树被云朵吞没,

被疾风砍倒。

 

它顶住了一只突然压下的手,

来自高空,直至时间的终结。

你们不再是,蜘蛛的手,

脆弱的线,纠缠的织物;

你们失落的有多少:风俗和习惯,

古老的音节,光彩绚丽的面具。

 

但是,石块和语言坚定不变,

城市好象所有的人手里举起的杯子;

活人,死人,沉默的人,忍受着

那么多的死,就是一垛墙;那么多的生命

一下子成为石头的花瓣,永恒的紫色玫瑰,

就是这道冰冷殖民地的安第斯山大堤。

 

等到粘土色的手变成了粘土,

等到小小的眼睑闭拢,

充满了粗砺的围墙,塞满了堡垒,

等到所有的人都陷进他们的洞穴,

于是就只剩下这高耸的精确的建筑,

这人类曙光的崇高位置,

这充盈着静寂的最高的容器,

如此众多生命之后的一个石头的生命。

 

 

VIII

 

 

跟我一起爬上去吧,亚美利加的爱。

 

跟我一起吻那秘密的石块。

 

乌罗邦巴①奔流的白银,

扬起花粉,飞进它黄色的杯子;

飞在藤蔓纠结的空隙里,

飞在石头的植物,坚硬的花环间,

飞在山间峡谷的静寂上。

来吧,微小的生命,来到泥土的

两翼之间,同时——晶莹而凛冽,

冲击着空气,劈开了顽强的绿玉,

狂暴的水啊,来自白雪的水。

 

爱情,爱情,即使在险恶的黑夜,

从安第斯敲响的燧石,

直至红色膝头的黎明,

都总在凝望这个白雪的盲目的儿子。

啊,白练轰响的维尔卡马约,②

在你雷鸣的水流破碎成为

白色的泡沫,仿佛受创的雪之时,

在你强劲的南风疾驰而下,

唱着闹着,吵醒了天空之时,

你这是带来的什么语言,

给予几乎刚从你安第斯泡沫脱出的耳朵?

 

是谁抓着寒冷的闪光,

锁住了留在高处,

在冰凌的泪珠中分割,

在飞快的剑光上鞭挞;

猛击坚强的花蕊,

引向武士的床头,

使岩石的终极大为惊慌?

 

你那被逐的火花说的是什么?

你那秘密的背叛的闪光

曾经带着语言到处旅行?

是谁,在打碎冰冻的音节,

黑色的语言,金黄的旗帜,

深沉的嘴巴,压抑的呼喊,

在你的纤弱的水的脉管里?

是谁,在割开那从大地上来看望的

花的眼皮?

是谁,抛下一串串的死者,

从你衰老的手里下降,

到地质的煤层中

收取他们已经得到的黑夜?

 

是谁,扔掉了纠结的树枝?

是谁,重新埋葬了告别的言辞?

 

爱情,爱情啊,别走到边沿,

别崇拜埋没的头颅;

让时间在泉源枯竭的大厅完成自己的塑像,

然后,在飞速的流水和高墙之间,

收集隘道中间的空气,

风的并列的平板,

山岭的乱冲横撞的河道,

露水的粗野的敬礼,

于是,向上攀登,在丛莽中,一朵花一朵花地,

踏着那条从高处盘旋而下的长蛇。

 

在山坡地带,石块和树丛,

绿色星星的粉末,明亮的森林,

曼图③在沸腾,仿佛一片活跃的湖,

仿佛默不作声的新的地层。

 

到我自己的生命中,到我的曙光中来吧,

直至崇高的孤独。

 

这个死的王国依然生存活跃。

 

这只大钟的钟面上,兀鹰的血影

象艘黑船那样划过。

 

①乌罗邦巴,秘鲁的一条河流。

②维尔卡马约,秘鲁的一条河流。

③曼图,山谷名。

 

 

IX

 

 

星座的鹰,浓雾的葡萄。

丢失的棱堡,盲目的弯刀。

断裂的腰带,庄严的面包。

激流般的梯级,无边无际的眼睑。

三角形的短袄,石头的花粉。

花岗岩的灯,石头的面包。

矿石的蛇,石头的玫瑰。

埋葬的船,石头的泉。

月亮的马,石头的光。

平分昼夜的尺,石头的书。

阵阵风暴之中的鼓。

沉没时间的珊瑚。

把指头磨光的围墙。

使羽毛战斗的屋顶。

镜子的枝条,痛苦的基础。

乱草所倾覆的宝座。

凶残的利爪的制度。

依着斜坡的强劲南风。

绿松石的一动不动的瀑布。

沉睡者的祖传的钟。

被统治的雪的颈枷。

躺在自己塑像上的铁。

无可接近的封闭的风暴。

美洲豹的手,血腥的岩石。

帽样的塔,雪样的辩论。

在指头和树根上升起的黑夜。

雾霭的窗户,坚强的鸽子。

凄凉的植物,雷鸣的塑像。

基本的群山,海洋的屋顶。

迷途的老鹰的建筑。

天庭的弦,高空的蜜蜂。

血的水平线,构造的星星。

矿石的泡沫,石英的月亮。

安第斯的蛇,三叶草的额头。

寂静的圆顶,纯洁的祖国。

大海的新娘,教堂的树木。

盐的枝条,黑翅膀的樱桃。

雪的牙齿,寒冷的雷声。

爪一样的月亮,威胁的石块。

冰凉的发髻,空气的行动。

手的火山,阴暗的瀑布。

银的波浪,时间的方向。

 

 

X

 

 

石块垒着石块;人啊,你在哪里?

空气接着空气;人啊,你在哪里?

时间连着时间;人啊,你在哪里?

难道你也是那没有结果的人的

破碎小块,是今天

街道上石级上那空虚的鹰,

是灵魂走向墓穴时

踩烂了的死去的秋天落叶?

那可怜的手和脚,那可怜的生命……

难道光明的日子在你身上

消散,仿佛雨

落到节日的旗帜上,

把它阴暗的食粮一瓣一瓣地

投进空洞的嘴巴?

饥饿,你是

人的合唱,你是秘密的植物,伐木者的根;

饥饿,你要把你这一带暗礁升高,

直至成为林立的巍峨的高塔?

我讯问你,道路上的盐,

把匙子显示给我看;建筑,

让我用一根小棍啃石块的蕊,

让我爬上所有的石级直至无所有,

让我抓着脏腑直至接触到人。

 

马克丘·毕克丘,是你把石块垒上石块,

而基础,却是破衣烂衫?

把煤层堆上煤层,而以眼泪填底?

把火烧上黄金,那上面还

颤动着大滴大滴鲜红的血?

把你埋葬下的奴隶还我!

从泥土里挖出穷人的硬面包,

给我看奴隶的衣服

以及他的窗户。

告诉我,他活着的时候怎么睡觉。

告诉我,他在梦中是否

打鼾,半张着嘴,仿佛由于疲劳

在墙壁上挖的一个黑坑。

墙啊,墙!他的梦是否被每一层石块

压着,是否与梦一起落到它下面,

如同落在月亮下面一样!

古老的亚美利加,沉没了的新娘,

你的手指,也从林莽中伸出,

指向神祗所在的虚无高空,

在光采华丽的婚礼旌旗之下,

掺杂在鼓与矛的雷鸣声中。

你的指头,也是,也是

玫瑰所抽发,寒流的线条,

是新谷的血红胸脯,

转变成为材料鲜艳的织物,坚硬的器皿,

被埋葬的亚美利加,你也是,也是在最底下,

在痛苦的脏腑,象鹰那样,仍然在饥饿?

 

 

XI

 

 

让我的手伸进五光十色的光辉,

伸进石块的黑夜;

让遗忘了的古老的心,

象只千年被囚的鸟,在我身上搏动!

让我现在忘掉这幸福,它比海还宽,

因为人就是比海及其岛屿更宽;

应该落入其中如同下井,再从底层脱出,

借助于秘密的水和埋没的真理的枝条。

让我忘掉吧,宽阔的石板,强大的体积,

普遍的尺度,蜂房的基石;

让我的手现在从曲尺滑到

粗糙的血和粗糙的衣服的斜边上。

 

忿怒的兀鹰,在飞行中,

仿佛红鞘翅甲虫的蹄铁,猛撞我的额头。

那杀气的羽毛的疾风,扫起

倾斜的石级上乌沉的尘土。

我看不见这只疾飞的飞禽,看不见它利爪的钩,

我只看见古老的人,被奴役的人,在田野里睡着的人。

我看见一个身体,一千个身体,一个男人,一千个女人,

在雨和夜的昏沉乌黑的疾风之中,

与雕像的沉重石块在一起:

石匠的胡安,维拉柯却①的儿子,

受寒的胡安,碧绿星辰的儿子,

赤脚的胡安,绿松石岩的孙子,

兄弟,跟我一起攀登而诞生吧。

 

①胡安,代表普通的人。维拉柯却,秘鲁的第八世印加,

1379—1430年在位。

 

 

XII

 

 

兄弟,跟我一起攀登而诞生。

 

给我手,从你那

痛苦遍地的深沉区域。

别回到岩石的底层,

别回到地下的时光,

别再发出你痛苦的声音,

别回转你穿了孔的眼睛。

从大地的深处瞧着我:

沉默的农夫,织工,牧人,

护佑你骆马的驯马师,

危险的脚手架上的泥瓦匠,

安第斯泪滴的运水夫,

灵敏手指的首饰工,

在种子上颤栗的小田农,

在充盈粘土里的陶器工,

把你们埋葬了的古老的痛苦,

带到这个新生活的杯子里来吧;

把你们的血,你们的伤,向我显示。

对我说:这里就是受到的惩罚,

因为首饰做得不耀眼,或者

大地不及时贡献石料或谷粒。

指给我看,那把你砸死的石块,

那把你处磔刑的木头。

给我点燃起,古老的燧石,

古老的灯,看看多少世纪以来

落下创伤的沉重鞭子

血迹斑斑的光亮斧钺。

我来,是为你们死去的嘴巴说话;

在大地上集合起

所有沉默的肿胀的嘴唇。

从底层,对我说,这整个漫漫长夜,

仿佛我就是跟你们囚禁在一起;

把一切都说给我听吧,铁链并着铁链,

枷锁并着枷锁,脚步并着脚步;

磨利你藏着的匕首,

佩在我的胸前,放在我的手中,

仿佛一条黄色光芒的河,

一条埋在泥土底下的老虎的河;

让我哭泣吧,钟点,日子,年代,

盲目的时代,星辰的世纪。

 

给我沉默,给我水,给我希望。

 

给我斗争,给我铁,给我火山。

 

支持我的血脉,支持我的嘴。

 

为我的语言,为我的血,说话。

 

──选自《诗歌总集》,

上海文艺出版社,1984.12.

 

抚琴居扫校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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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上人像

聂鲁达

我的确认识他,那么多年

跟他在一起,跟他黄金和岩的本质一起度过,

他是个疲倦的人:

在巴拉圭,他丢下父母,

丢下子侄,

丢下妻舅,

丢下房子和母鸡,

丢下翻开的书。

他们来叫门。

他开门,便给警察带走,

他们拷打他

直至他吐血,从法国到丹麦,

到西班牙到意大利,四处流徙,

然后去世,从此我再见不到他的脸,

听不到深沉的静默,

有一次,在风雨之夜,

当雪织出

洁净的袍子披上山脊,

我在马背上遥遥

望见我的朋友:

岩石是他的面孔,

他的册影迎向暴风雨,

风在他鼻子里打断

被迫害者长长的吼叫:

流放的人在这里停下:

变成岩石,在祖国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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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的颂歌

聂鲁达

每天早晨你等待着,

衣服,在一把椅子上,

让我们虚荣,

我的爱,

我的希望,我的身体

来充满你,

我刚刚从睡眠中起身,

对水道过别后

钻进你的袖子,

我的腿寻找着

你的腿的空洞,

就这样,你

不知疲倦的忠诚拥抱

我到外面跋涉过草场,

我移进诗中,

我眺望窗外,

各种事物,

男人们,女人们,

行动与斗争

保持着我自己,

反抗着我自己,

劳动着我的双手

睁开我的眼睛

把各种滋味放入口中,

就这样,

衣服啊,

我使你成为你的样子,

推搡你的臂时,

挣断你的缝线,

这样你的生命

就充满了我生命的味道。

你的波浪

在风中回响

好像是我的灵魂,

在最坏的时辰,

你粘在

我的骨头上

空虚,在夜晚

黑暗,睡

人们用他们的幽灵

充填着你我的翅膀。

我问

是否有一天

一颗子弹

从敌人那里

将用我的血污染你

而那时

你将和我同时死亡

或者,也许

不这么

戏剧化

但更简单

你将渐渐生病,

衣服啊,

与我,与我的身体

一起

我们将进入

大地。

想到此,

每天

我问候你

怀着敬意,而后

让你拥抱我而忘掉你

因为我们是一体

将继续面对着

风,一起,在夜晚,

在街道上或斗争中,

一个身体,

也许,也许,有一天会停止不动。

 

1954

 

沈睿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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